2008年11月24日 星期一

野草莓算學運嗎?野百合偉大過嗎?

來源:中評社台北11月20日電

作者石之瑜,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

因為陳雲林來台的警察維安所引發的命名為野草莓的學運,日前進行了南北會師。但曠日持久之後,各方並不看好後續的爆炸力,當權的國民黨也並未予以特別重視。台灣學運屢戰屢敗,屢敗屢戰,反映了台灣的政治文化中的反對者的氣質,那是悲情加討好的表演文化,不是反求諸己,以我為主體的抗爭文化。

這次學運以要求馬英九政府道歉為訴求,故立刻吸引在野勢力與台獨勢力的讚賞。為了擺脫以民進黨為主的黨派的糾纏,野草莓學運便訴求跨黨派連署支持,並向群眾發宣傳單,同時企圖改以歡樂取代嚴肅作為學運的風格。但這樣一來,學運所仰賴的,就已經不是內生的衝動,而是在廣泛拉攏政治與社會關係,以至於反求諸己的情感勢將式微。這時學運面臨社會整體要求建立政治正當性的壓力,於是論述能力成為最重要的運動基礎,導致論述能力反客為主壓倒情感衝動。

學運之所以為學運,在於一股原生的、不可言傳的、無可妥協的抗拒衝動,學生開始臨摹世俗老練的社交身段與圓熟敘事後,還算不算學運呢?

這次學運以野百合為精神支柱取名野草莓。在外界不斷匿名提供物質資源、野百合世代的師長協助發動連署、南北會師的浩蕩聲勢等等發展中,已如市場產品那樣已吸引外界喜愛為主,形象的重要性超過了本身的慾望,對外討好壓倒了對外抗拒,區分敵我取代了不畏批評。反求諸己所仰賴的是情感衝動,與因此而充沛的那股不顧外界觀感的自信與自戀,值此開始枯竭。故就在用野草莓命名自己,意圖從野百合汲取精神傳承的霎那,聽到的是又一聲的學運喪鐘。

包括野百合世代的師長在內,對學運各懷鬼胎的支持者,恰恰是野草莓殺手。自以為正義與學運鼻祖的一群人,活在野百合光榮幻像中,二十年來,他們自我宣傳迷惑,從不反省野百合對台灣學運不彰有罪責。野百合因與李登輝結盟而成功訴求解散萬年“國會”,故野百合成功的是政治,不是學運,甚至運動期間其領導從不介意從幕後(在“教育部”!官邸!)接受動員。

正是背棄了學運,野百合才取得政治成功。從此,政治成功變成爾後學運嚮往的境界,也註定爾後學運政治化的宿命。從政的野百合世代無法抗拒誘惑而墮落的性格,就種在野百合的基因中。

一旦學運向外訴求,就弱化了靈魂,難以延續學運最初的震撼。社會化以後的學運自然驚不醒死寂、僵化、技術的政治環境,不但無法揭穿表面炫麗、號稱多元的民主偽裝,反而自己還成粉飾偽裝的一部分。本來是學運要戳穿的、看似中立的偽多元主義,竟變成學運證明自己超黨派的面具,進而依附號稱淺綠良心的野百合世代來拯救他們。

野草莓不再能為抗拒而抗拒,只能步上野百合追求政治成功的後塵,然後他們將認識自己朝中無人難辦事,或許還將更加崇拜自始背棄學運的野百合。

警察為了陳雲林來訪,以維安之名闖入上揚唱片,是這次學運起點。於是有人鉅細靡遺要證明上揚唱片與民進黨的系譜關係,進而指責學生認知錯誤。但學運從來不必奠定在事實上,甚至不忌諱事實對錯,因為學運的震撼來自對社會慣性的質疑,對既存秩序的挑戰,對成熟老練的蔑視,靠的是青年解放的渴望,因而是為學運而學運。

準此,學運不需要訴諸任何政治論述來取得正當性,因而否定了所有政治論述的正當性,勇於為否定而否定,根本不必給理由。故學運絕非國民黨說是要拉近自己與 “國家”的距離,相反的,學運對象永遠是當權派,包括學校、“教育部”與政府,目前來說當然就是打倒國民黨,毋須避諱。野草莓學運向國民黨索求道歉,無異是承認當權派,變相投降於體制。

要搞學運,就不必多言或解釋,不怕批評與孤獨,也不屑支持與鼓勵,來就來,走就走,絕對任性,不容逆料,不被掌握。但這一點,恰恰是自始老練的野百合前輩絕不容許他們的。了解台灣的野百合學運前輩的政治經歷,才能了解當前野草莓學運的困境,與台灣反對文化氣短情長的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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