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1月26日 星期三

期待批評時代的來臨

轉載自:《微笑書齋》
http://blog.sina.com.tw/fjupk2/article.php?pbgid=6654&entryid=582114

錢理群在「話說周氏兄弟」這門課曾對學生說:
無論是我的著作,還是我的講課,無非表示這樣一個意思,就是在這樣一個世紀末,有這麼一個錢理群,他對魯迅、周作人或者對現代文學有這麼一種看法,有這麼一種思考,如此而已。然後大家聽了我的課或看了我的文章,自己去做自己時代的獨立思考。每一代人,每一代個體生命,他們都有自己思考的題目、方式和結論,是他人所不能代替的。但同時各代人之間、各代個體生命之間,又有某種歷史連續性:我們既在繼續前人的思考,又在進行自己的獨立思考。我講這門課的最終目的是希望大家去獨立的、自由的思考。當然會有同學拒絕思考,我也不要求大家都來思考,或者不要求大家都做思想者。因為在現實中國,思想者既是艱難又是不合時宜的。但是即使你不做思想者,我對於你也有個小小的請求:請理解別人的思考。」(《我的回顧與反思:在北大的最後一門課》,引言,頁23)

我讀到這段話,非常感動,想起幾位對我影響深遠的師長,都說過類似的話,在一個亟欲「表現」的時代,有多少人願意跟書本好好談話,好好「理解別人的思考」呢?

沈謙先生曾寫過一本《期待批評時代的來臨》,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們似乎對「批評」二字仍賦予較多的負面意義,一看到「批評」來了,就腦充血、渾身不自在,這樣的社會如何能期待「書評雜誌」的出現呢?先前因昆布大哥的回應,讓我又想起一個放在心上的老問題,撿回那段留言,修修改改,就是目前對這問題的一則筆記吧。

從高中開始,時常在bbs看到關於書的各種意見、心得文章,定期出現的問題是該買哪本書來讀?好像深怕浪費時間讀到爛書,有人按照推薦選書、從排行榜到現在部落格的推薦文章,不變的是對於出書太快、選擇太多以及無所下手的焦慮。

當排行榜成為指標,便促使有心人買榜衝人氣,讓公信力逐漸消失,漸漸不以排行榜為選書參考,可說是自食惡果。如今效法美、日有樣學樣的推部落格行銷,強推試讀本,會不會也是一種歷史的重演呢?

我想,重點不單單在於評論、推薦這一端,更重要的是台灣距離那種開放、多元、較為成熟的閱讀心態還很遙遠,不從眾,則不足以安心,跟著別人讀,就感覺到放心。說到底,還是在跟著別人的想法走,沒有獨立思考的習慣,不會自行尋找理解世界的各種管道,或是說沒有意識自己可以如此摸索人、事、物的方式。

好的書評,我粗淺的想法是:在還沒讀到書的時候,就像一位代讀人,提出有趣的提問與一種以上的閱讀角度,拋出問題,很有節制的提出自己的見解。若是在讀完之後再讀書評,能與書評激盪出不同的火花,那就更棒了。

有時候,我們的思想準備不夠,或是太害怕被評論、推薦牽著走,好似存著「先入為主」的框架看書就不夠客觀。我以前也這樣想,但近來覺著那倒未必,若是讀者是能獨立思考且願意延伸閱讀的時候,即使會有先行者的閱讀意見(書評、評論文字、推薦文等)再前,都可以反覆閱讀、思考、進行再評論,閱讀不是一次性的行為,思考,可以有多種可能,「心智上,我們因論證與爭論而成長」(頁39,希鈞斯《給青年反對者的信》)

光讀冷僻書,若是自得其樂,那也無妨,若以此自傲,以個人品味否定其他的閱讀選擇,同樣令人可議。

許多人事後分析書評刊物、談書節目乃至於部落格行銷對書籍銷售的影響程度,在意的是哪些人能擁有魔法般的影響力,一經品題,該書便如鯉躍龍門,迅速攀豋銷售高峰,卻忽略了:報表的數字只能呈現結果,但無法讓人呈現閱讀與思考的漫長過程,對於書評家、書評刊物、談書的節目的信任,在於其人對於閱讀是抱持著真誠 與自律的態度。「猛浪譚」的成功便在於此,如果忘卻了這一點,就談不上書評,而只是書商、作家的化妝師,寫點妝點門面、送送花籃的廣告文案罷了。

我之所以會排斥試讀本的各種邀請,原因也在於此,我希望自己是很真誠的面對眼前的這本書,按照自己的意願寫下我的心得。這,也算是一種潔癖吧。

希望有書評雜誌,不是打造出版社傳聲筒、促銷廣告平臺,也不是要將位居文化要津的一小撮人物的個人品味放大、誇大成單一價值、單一觀點。

如果我期待多元、對話,放眼文壇,誰又能力主持刊物,讓各路人馬暢所欲言呢?現存各家文學刊物,競爭激烈,能維持生存就已不易,誰還能坐下來泡茶聊天呢?即便有這麼一個大人物,外加很強的編輯團隊,那麼,那些學院、文化圈、藝文界的大小人物,又真有那樣的雅量與修養,可以相互切磋、攻錯,而不因一二篇文字齟齬就反目成仇,形同陌路嗎?

上述問題,自有文壇大小諸公去處理,無勞讀者操心,作為讀者,目前我想我們能做到的事有二:
一、傾聽、理解別人的思考;
二、獨立的、自由的思考。

走過若干長途,人或會認真面對自己,但更不容易達致的是認真面對自己以外的他人。我想,在文學的路亦然,我希望認真視書本為生命,它們不是一種研究課題,不能隨興接近又因過時而拋棄;它們具幽微的話語、敏銳的情感,我希望用書評的方式,和它們好好談話。」(陳智德:《愔齋讀書錄》〈跋:書評的微光〉,頁 227)

如果有越來越多的讀者樂於跟書本「好好談話」,相信在批評時代來臨前,我們會看到更多的「陳智德」,距離「書評雜誌」的出現也就不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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